千古凭高嗟荣辱

“ 千古凭高,对此漫嗟荣辱。” 登高寄兴,是中国历代文人的传统。古往今来一些饱学之士,一旦登高望远,便兴起满怀思绪,日月之迁流,世途之坎壈,家国之忧患,人生之苦辛,涌凝笔端,写成佳作名篇,广为传颂。

在我这些年的行旅中,见识过两处名胜古迹悬挂的楹联,意味深长,撼动人心,至今难以忘怀。

1993年4月,我因为去四川乐山参加中央组织部召开的省(区、市)党委组织部研究室主任会议,路过成都。四川省委组织部研究室的同志陪同我去看崇丽阁长联。崇丽阁又名望江楼,坐落在成都东门外锦江河畔的望江楼公园内。望江楼公园是后人为纪念唐代女诗人薛涛而建的。崇丽阁是公园里的主要建筑。走到崇丽阁大门口,便看见一副长达216字的对联:

“几层楼独撑东面峰,绕近水遥山,供张画谱。聚葱岭雪,散白河烟,烘丹景霞,染青衣雾。时而诗人吊古,时而猛士筹边。只可怜花蕊飘零,早埋了春闺宝镜;枇杷寂寞,空留着绿野香坟。对此茫茫,百端交集。笑憨蝴蝶,总贪恋醉梦乡中。试从绝顶高呼,问问问,这半江月谁家之物?

千年事屡换西川局,尽鸿篇巨制,装演英雄。跃岗上龙,殒坡前凤,卧关下虎,鸣井底蛙。忽然铁马金戈,忽然银笙玉笛。倒不若长歌短赋,抛撒些幽恨闲愁;曲槛回廊,消受得好风好雨。嗟余蹙蹙,四海无归。跳死猢狲,终落在乾坤套里。且向危楼俯首,看看看,哪一块云是我的天?”

这副楹联的作者钟云舫,是清末四川江津人。据说,当时钟云舫因告发贪官,而被打入监牢,特撰此联,以抒发心中的不平之气。后来,此联为四川总督岑春煊所知,深感其才,将他营救出狱。

有许多时候,生命若梦,回首处,梦过嫣然。作者登上高高的崇丽阁,统览远近河山,江山如画。他想起,唐代的李德裕、宋代的范成大在荗州修建的筹边楼,可以让文人墨客到此吊古。可怜五代十国时的后蜀花蕊夫人命运飘零,早就埋了春闺宝镜;唐代名妓薛涛春宵苦短,负心的诗人元稹只给她留下枇杷巷里深深的寂寞,如今只有望江楼公园里的香坟一座。对着这苍茫世事,百感交集,可笑那些寻花问蝶之流,贪恋于醉生梦死之中。想到这里,不禁让人振臂高呼,试问这半江明月,究竟是属于谁的?

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永恒,那些旧的时光,那些过往的背影,都零落在红尘深处。千百年来,蜀中局势风云变幻,上演了一幕幕悲喜剧,呼唤出英雄不断。卧龙岗上的诸葛亮,殒落在落凤坡的庞士元,氐族英雄李雄,井底之蛙公孙述,一时间金戈铁马驰骋疆场,一时间又银笙玉笛花天酒地,这些都是过眼云烟。倒不如自己诗词歌赋,可以消愁解恨。崇丽阁曲槛回廊,经得起风风雨雨。作者想起自己的遭遇,天地之大,竞无容身之地,孙悟空纵有天大的本事,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。不禁从高楼往下看,哪一块云,是自己的天空?

崇丽阁适合怀旧。从过去的人与事中见证一段历史的辉煌与衰落。从崇丽阁前面蜿蜒流过的锦江,感染了多少人,留下了多少诗情画意的篇章,或回忆、感慨,或击节、叹息。前段时间,我看电视剧《换了人间》,人民解放军兵临城下,蒋介石出逃台湾前,携其子蔣经国来到崇丽阁读此对联。我忽然发现这副对联写得真好,很贴切蒋介石当时的心境。“六朝旧事随流水,但寒烟芳草凝绿。”

花开花谢,几重岁月。踏着岁月的脚步,轻挽岁月的暖香,在似水流年里体会一份淡远。

2010年4月,我跟随报社机关工会组织的旅行团去云南丽江。那天路过昆明,云南日报的同行陪同我去看大观楼的长联。

走进大厅,便看见两根柱子上一副180字的长联:

“五百里滇池,奔来眼底。披襟岸帻,喜茫茫空阔无边。看,东骧神骏,西翥灵仪,北走蜿蜒,南翔缟素。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。趁蟹屿螺洲,梳裹就风鬟雾鬓,更蘋天苇地,点缀些翠羽丹霞,莫辜负:四围香稻,万顷晴沙,九夏芙蓉,三春杨柳。

数千年往事,注到心头。把酒凌虚,叹滚滚英雄谁在?想,汉习楼船,唐标铁柱,宋挥玉斧,元跨革囊。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。尽珠帘画栋,卷不及暮雨朝云;便断碣残碑,都付与苍烟落照。只赢得:几杵疏钟,半江渔火,两行秋雁,一枕清霜。”

昆明大观楼楹联的作者孙髯翁,祖籍陕西三原,生于清康熙二十四年(1685),因其父在云南任武官,随父寓居昆明。孙髯翁喜习诗文,敏于纪咏。乾隆年间,他为大观楼写下了这副楹联。

作者一幅绝尘篇,七彩勾描空阔境,五百里浩瀚的滇池,奔涌在眼前,敞开衣襟,解开冠戴,这茫茫一片空阔无边的碧波,令人欣喜。看啊,东方的金马山似神骏奔驰,西岸的碧鸡山像凤凰飞舞,北面的蛇山如灵蛇蜿蜒,南边的鹤山若白鹤翱翔。高人雅士何不趁此良辰登上高楼,观赏那些螃蟹似的小岛,螺蛳般的沙洲;薄雾中的垂柳,像少女梳理的秀发般摇曳;还有那漫天的水草,遍地的芦苇,点缀其间的翠绿小鸟和几抹灿烂的红霞。让我们尽情观赏吧,不要辜负了滇池四周扬花飘香的稻谷,明媚阳光下的万顷沙滩,夏日婀娜的荷花,春天依依的杨柳。

看着眼前的景色,数千年的往事,涌上心头,让我们举起酒杯,遥望天空,感叹那些历史长河中众多的英雄,如今还有谁在?想想,汉武帝为了开辟西南到印度的通道,在长安挖凿昆明湖操练水军;唐中宗派兵击败吐蕃,在洱海地区立铁柱以纪其功;宋太祖面对舆图手挥玉斧,将云南划在界外;元世祖指挥大军跨革囊皮筏渡过金沙江,统一了云南。建立这些丰功伟绩,都费尽了移山的心力。但是,朝代更替之快,有如朝夕之间,才是傍晚的雨,又见早晨的云,连幕帘都来不及卷起就消失了;即便是纪功的碑碣,也早已断残,倾颓在苍烟夕照之中。到头来,只留下古庙里几声稀疏的钟声,半江暗淡的渔火,两行孤寂的秋雁,一枕清冷的寒霜。

读罢楹联,我登上大观楼二楼,放眼望去,远处是飘渺的万里云天,是波光粼粼浩瀚无际的滇池。近处是鱼池柳堤,溪流石桥;是芦苇芙蓉,萋萋芳草。此情此景,让人顿生:江山永存,英雄不在,世事无常,功名是非如过眼云烟的感慨。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,湮灭了历史的烟尘。

(作者单位:广西日报社)